0459  
我也有一段令我難以忘懷的孩提時光和那只屬於兒時的狗。

面前變得格外的亮堂,一道略帶幾分溫暖的光束射得我眼睛很不舒服,我睜開惺忪的雙眼,用手搓揉著,然後慢慢看清了我的周圍。一束淡黃的陽光透過窗子正好照射在我的臉上,很多細小的顆粒在這蛋黃般的陽光中浮游著。我把嘴巴張得老大,伸了個懶腰,便跳下床去。我站在我家的二層閣樓上,望得格外遠。遠山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消退,依戀著山巒,在山間繚繞浮動,似絲帶般輕柔,如秀發般飄逸。金色的太陽給這安逸的村子也鋪上了一層蛋黃,呈現出幾分溫馨祥和,我想起了媽媽打的荷包蛋。

有件事情是每天起床後必須解決並且是馬上得解決的。我扯下褲襠,露出命根子,對著樓下,一泄千裏。整整憋了一夜,差點沒尿在床上,現在得以釋放,不亞於瀕臨決口的堤壩翻騰的洩洪場面。我肆無忌憚地向樓下噴射著尿液,排泄著憋了整夜的痛苦與煎熬,享受著洩洪般的舒爽與愜意。順著我身子的擺動,一條清澈的水鏈泛著晶瑩的亮光在空中舞動。我家的屋子下麵是用山石砌起的五六米高的地基,加上閣樓的高度,落差少說也有八九米,如此大的落差,讓這場面顯得格外的壯觀,我為我的傑作幹得更加起勁。尿液如同一條銀蛇扭動著纖細綿軟的腰肢,引得樓下的雞群一片驚慌,咯咯亂叫一通;我家那頭正在拱土的小豬張著黑乎乎的腦袋向上張望,嗷嗷地咕隆著;村裏的麻老五卷著褲管,扛著鋤頭,叼著草煙打樓下經過,昂起圓溜溜的腦殼笑眯眯地嚷著:“再撒尿,就用刀剁了下酒吃。”我不理,繼續著我的表演,撒完尿,我提上褲子就往樓下跑去,我家的黃毛就跟了上來。

黃毛是我家的一只狗。村裏人幾乎家家養狗,家裏有一只狗,便似多了一口人。時常有狗叫著,可以增添旺氣;回到屋裏,有狗擺尾巴,在身上磨蹭,心裏也有了幾分熨帖。村裏的路是村民踩出來的,也是狗踩出來的。在路上,人的腿摩擦著狗毛茸茸的身體走過,各不礙著誰。人吃五穀雜糧,狗照樣;人吃肉,也少不了狗的幾塊。農村人搶日頭,天還沒有大亮堂,肚子便填得鼓鼓的,大人背的背背簍,趕的趕牛,扛的扛犁,都上了山,大點的孩子也背起書包往學校跑。村子只剩下六七十的老嫗老翁,照看著自己的孫兒。村子便是狗的天下了。白的、黑的,花的狗成群接隊的在村子裏竄來竄去,安靜中時時傳出幾聲狗吠;有時是一長串撕咬聲或放機關槍般的狂叫聲,驚動整個村子,回音陣陣。

黃毛是一只成年大狗,經事頗豐,在狗中的資歷和威望較高,多數時間趴在我家門前閉目養神,懶的為了一塊骨頭而爭得你死我活,真的爭起來,其他的狗也只好知趣地走開,眼巴巴地看著。黃毛還有些與眾不同,它是一條愛喝酒的狗,關於黃毛愛喝酒的習慣,說起來還有段趣事。

村裏自古以來就保留著好客的習俗,每當親戚朋友臨門,必定殺雞宰鴨或是割臘肉款待。在火坑上架口大鍋,把雞鴨魚肉炒好倒進去,放上大蒜、胡椒等作料一鍋煮,清洗好的白菜和菜花等湯開了就往裏面下。主人招呼著親戚朋友入座,以鍋為圓心圍成一個大圈,這就是農村人的火鍋,講究一個分量足,講究一個氣氛濃。席上待客酒是少不了的,酒都是剛從甑中釀出的米酒,還帶著幾分溫熱;喝酒用的都是大碗,大碗喝酒才顯出主人的熱情和豪爽。眾人舉起大碗,大碗被撞得咣當有聲。酒下了肚,染紅了大人們的臉,酒在肚裏全釀成了話,於是胡話、葷話、瞎話全都從嘴裏吐出。酒到酣處,一個個臉上汗津津,嘴上油滋滋,眼裏迷糊糊的。喝完再倒滿,再撞碗,酒水傾倒出來,灑了一地。我家的黃毛就在人中間穿梭,撿拾人嘴中吐出的骨頭和雜穢,也融入了這熱鬧的氣氛,顯得很滿足。

我們正吃得酣暢淋漓時,黃毛幾聲怪異的叫聲聚焦了眾人的視線。只見黃毛在一旁踉踉蹌蹌,東搖西擺,兩腿綿軟無力,晃動了一陣子就栽倒在地,身子扭動著,嘴裏發出微弱的呻吟,過了會兒就不動彈了,給當時在場的人著實一驚。後來才明白原來是黃毛吃的雜穢上灑了酒水,黃毛生平第一次喝醉了。

黃毛醉酒倒地的滑稽場面深深刺激了我兒時的好奇心,在以後給它餵食的時候,我總偷一點爸爸的酒倒在黃毛的飯盤裏。開始時,黃毛也再現那天醉酒的場面,作為肇事者的我在一旁大笑不止,可次數多了,黃毛的酒量明顯見長,黃毛再也沒有倒下,有時稍有些踉蹌,摻和了酒的飯食,黃毛吃得吧唧有聲,顯得格外的香。喝了酒,只見黃毛兩眼血紅,喘氣粗響,全身黃毛舒張,對天長嘯,叫聲高亢,略帶絲絲淒涼,是狗叫,又似狼嚎。

知道了黃毛愛喝酒的習慣,爸爸喝酒時總給它倒一點。有時爸爸一人喝酒感到乏味,便端起大碗與黃毛對飲。黃毛變成村裏唯一能喝酒並且喝酒不倒的狗,變得更有血性,還更顯剛烈,也更加確立它在狗群中的統領地位。就連胡二家那只原先與它時常較勁的黑狗,現在也跟在黃毛後面,服服帖帖,屁顛屁顛的。一大群狗經常在村中穿來穿去,領頭的必定是我家的黃毛。我讓我爸驕傲,黃毛讓我驕傲。

那年,媽媽背著一大捆柴從山上回來,走到村頭,腳底踏空,從兩米高的陡坡上跌下來,連同背上的柴火。媽媽摔裂了盆骨,動彈不得,好心的陳婆從自家拿了一百塊錢,眾人把媽媽放在一個破舊的太師椅上,抬著媽媽去的醫院。再見到媽媽是在一個多月後,是爸爸背回來的,媽媽已經能下地緩慢走動,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躺在床上。為了給媽媽治傷,家裏的豬賣了,雞賣了,糧食也賣了些,外面還欠了一屁股賬。爸爸看著躺在床上的媽媽,失去了往日的笑容,焦慮愁苦刻進了額頭的皺紋裏。家裏一下子變得安靜了許多,只有黃毛的幾聲叫喚。

舅舅舅媽提著大包小包來我家探望,臉上先是堆著笑,而後變成愁,詢問了傷情,寬慰了爸爸。爸爸燒起了火,留舅舅舅媽吃飯。家裏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招待客人的東西了,只得割塊臘肉,洗洗刷刷,下鍋炒熟後和著蘿蔔一起煮。村東頭的麻老二經過我家門口,進屋搭話:“哎呀,小舅子來了,炒什麼菜款待啊?”他朝鍋裏一看,嘴裏嘖嘖有聲,沖著爸爸說:“就吃這個啊,對得住你小舅子啊,再說了,你小舅子來一趟也不容易啊。”爸爸對麻老二一向沒有好感,我媽摔傷的那天他就在旁邊,不伸手幫忙,還冷言冷語,幸災樂禍。“那吃什麼?豬也沒了,雞也沒了。”爸爸生硬地說。“那不是還有狗嘛。”麻老二沒看出爸爸心裏已經生出火氣,繼續調侃著。爸爸把頭猛地轉向麻老二,腦門上青筋爆出,兩眼冒著凶光,直瞪著對方,麻老二對事情的突變顯然準備不足,顯出幾分尷尬而不知所措。

爸爸轉身走向裏屋,拿了一根麻繩就往外沖,黃毛搖著尾巴湊過來,在爸爸腿上磨蹭。爸爸用很快的速度打了個活結,套在狗的脖子上,然後把黃毛牽到岩牆邊,把繩子的一頭綁在一旁的木樁上,把黃毛往高牆下使勁一踢,黃毛便懸在半空中。黃毛亂舞著四肢,拼命掙扎,發出撕裂般的慘叫。我和舅舅舅媽先是愣在那裏,不知道爸爸要幹什麼,現在才明白,回過了神就往屋外跑去。爸爸拿來一條手膀子粗的棒子,照著黃毛的頭準備砸下去,舅舅跑上前,一把抓住,嘴裏吼道“姐夫,幹嘛呀!”麻老二知道自己點燃了火藥桶,捅了馬蜂窩,嘴裏咕隆著:“開個玩笑,當真了。”沒趣地走開了。爸爸喘著粗氣,也不吭聲。舅舅搶下棒子,丟在地上,把黃毛拉上來,取下黃毛脖子上的繩子。黃毛已經奄奄一息,無力地躺在地上,一動不動,黃毛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熱情換來的竟然是差點喪命。我被剛才的一幕嚇著了,先是愣神,然後大哭。我蹲在黃毛旁邊,關注著它,輕撫著它的腦袋,發現黃毛的眼角滲出一滴眼淚。

黃毛在地上躺了半天,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在屋門口來回晃蕩著,像打了霜了茄子,病懨懨的,沒精打采。我往飯盆裏倒了一碗飯,再特意和上了酒,端到黃毛面前。黃毛視而不見,見到我也不搖尾巴了,它耷拉著腦袋走開,靠倒在牆角閉目養神。

大清早起來,我照例往黃毛的飯盆裏添食,卻發現昨天的飯原封不動地堆在盆裏,泛著一股刺鼻的酒味,黃毛也不見了蹤影。“黃毛——黃毛——”我屋前屋後使勁地呼喊,喊聲傳到山那邊,回聲又折返回來,一陣接一陣,可還是沒能喚回我的黃毛。我幾乎瘋狂地從村子東頭奔到西頭,再從村南跑到村北,一路歇斯底里地喊叫,腦門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,內衣粘在背脊上,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。王大嬸聽到喊聲,從屋裏走到曬穀場上,說她昨晚聽見了半夜的狗叫,就是從她屋後那塊荒草坪裏傳來的,“那狗叫的真作孽啊,像狼嚎一樣,聽得我起一身雞皮啊。”王大嬸面容作出十分憐惜痛苦的樣子。

我跑到那塊草坪,旁邊有一棵快要乾枯的老槐樹,斑駁乾裂的樹身,遒勁彎轉的枝幹,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的滄桑,飽嘗了多少風雨的侵襲,現在已是千瘡百孔。這裏是村裏的狗經常聚集的地方,我在草坪裏仔細搜尋著黃毛的蛛絲馬跡,發現老槐樹下的泥土上有幾行深深的溝痕,還發現了一個脫落的狗腳趾甲,帶著斑斑血跡。顯然,這條深深的溝痕是黃毛刨出來的,這趾甲也是用力過猛而崩落的。我難以想像當時黃毛一邊聲嘶力竭地喊叫,一邊瘋狂刨土的場面,是何等的慘烈和驚心動魄,我難以揣測當時黃毛心裏的極度煎熬。那是絕望的嘶喊!那是無助的哀鳴!

一天、兩天,一星期、一個月,黃毛再沒出現過,我時常蹲在門檻上癡癡地望著遠山,或許黃毛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,有好吃好喝,還當狗的首領,還是和往常一樣像狼一般地嚎,我只能這樣以為。麻老五說他在山裏砍柴看見過我家黃毛,“它毛黃得有些發紅,眼睛像兩個電燈泡一樣,瞪我看了半天,我身上直冒冷汗,不敢吭聲,寒毛都豎了起來,它看了看就走了,後面還跟著幾只野狗……”麻老五的話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,但我始終相信黃毛還活著,心裏也慢慢釋懷了。

或許黃毛本不是一只屬於我的溫順的家狗,而是一匹本該遊走於山林的剛烈的野狼。

黑子

都說人怕出名豬怕壯,可胡強偏不信這個理,他是我們村家喻戶曉的名人,婦孺皆知的無賴。村裏人背地裏都叫他水老倌;婆娘們經常教育自己的子女:“見到胡強要繞道走,千萬別招惹他,我們惹不起,還躲不起啊!”胡強身材魁梧,膀粗腰圓,長著滿臉橫肉,一身殺氣。他對自己唯一忌諱的就是三十不到腦瓜就禿了一片,可他家的黑子毛髮茂盛,滿身是光溜黑亮的皮毛,胡強看著他家黑子,心裏就平衡了許多。黑子天生一副碩大的骨架,時常齜牙咧嘴,兇神惡煞的樣子,和胡強一個德行,村裏人也常說,不愧是胡強家的狗,真是天生絕配。

胡強吃了早飯,就牽著他家黑子,頂著草木稀疏的腦殼在村裏溜達,等村裏村外那些不務正業的二流子湊攏後,就邀到村後的大槐樹下,在一塊光溜的大石板上幹起了他們的勾當。賭徒們把胡強圍在正中央,黑子就在人的褲襠裏來回地鑽。胡強麻利地從衣袋中掏出兩枚方孔銅錢,在賭徒們面前一亮相,就輕輕一轉,丟在大石板上,兩枚銅錢被轉得噝噝作響。賭徒們的眼睛死死地瞪著。胡強拿起一個杯子“啪”地一聲罩上,嘴裏嚷著:“買單,還是買雙?”眾人紛紛下注。“下好了,要開了。”胡強吼了一聲,眾人也吼了起來:“單!單!單……雙!雙!雙……”“開咯!”胡強邊吼邊揭開杯子,“是單。”眾人憂喜參半,興奮和沮喪寫在不同人的臉上。

村裏的大槐樹下時常聚集著這一堆賭徒,坐莊的必定是胡強。先前參加的多半是打工回鄉的年輕人,後來看熱鬧的人多了,就忍不住伸手,隊伍便漸漸發展壯大。大人看不見孩子,妻子尋不著丈夫,兒子找不到爹媽,便會來這裏尋找,多半能夠找到。這股風氣使村裏遊手好閒的人越來越多,年富力強的漢子不下地幹活了,稚氣未消的毛頭小孩開始翹課,中年婦女也懶得清理家務,打理小孩。這塊土壤竟然生出這樣一群不務正業的人,讓村裏有良知的人著實擔憂。村東的老秀才王大爺就時常感歎,真是世風日下,好逸惡勞,如何得了啊!可這樂壞了胡強和黑子,胡強邊轉著銅錢嘴裏邊喊,錢漸漸地就流入了自己的腰包,圍得人多了,胡強腦門上冒出了汗都顧不得擦。黑子喜歡熱鬧,主人高興它也很歡悅,在人群中瞎鑽,張嘴亂吠。

胡強出了家門,他家那棟陳年老屋裏就只剩他娘一人了。他爹和他娘結婚遲,四十歲上下才生下胡強,老來得子,兩口子分外疼愛,捨不得打罵,百依百順,銜在口裏都怕化了。胡強從小就養成了蠻橫無理的習慣。他爹娘終於嘗到了溺愛的苦果,他爹是被不成器的胡強活活氣死的,老娘也為他操碎了心。現在老娘已是滿頭銀絲,但她還不能撒手人寰,因為胡強快三十了還是光棍單身,她想著能抱孫子,這件事若是沒著落,她會死不瞑目的,於是就托媒人到處求訪。胡強是遠近聞名的水老倌,找個媳婦談何容易,父母誰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裏推呢?胡強的娘也就無從挑剔,只要是個能生娃的女人就行。胡強愣頭愣腦的,好像從來不急,整天和黑子在一起。胡強對他娘從來就是惡言惡語,可對黑子真是無微不至,有好吃的,胡強首先想到的是黑子。村裏人背後就說,胡強認狗作娘,把娘當狗。

還真有人被媒人說動了心的,願意嫁給胡強。姑娘是老後山的,雖算不上俊俏,倒還端莊,是一個跟著奶奶長大的孤兒,奶奶前些日子離她而去,她呼天搶地,嚎啕大哭,在村裏人幫扶下勉強把奶奶安葬之後,她就沒了著落。媒人乘虛而入,直擊要害,接著便順理成章,水到渠成了。人無助的時候,心裏防線總是脆弱的。胡強結婚那天倒也熱鬧,村裏人都來幫忙,湊熱鬧。胡強是不受歡迎的,他老娘卻讓人同情,畢竟是同村人,也算半個親戚。胡強穿上新衣裳,帶上大紅花,開心得像孩子一樣。黑子也非常開心,對著喧鬧的人群直叫喚,好像是它結婚一樣。

胡強的娘總認為男人成了家,有女人管著就會收心一些,可胡強沒有,依然我行我束,遊手好閒,整日東遊西蕩,重操舊業。自打結婚以來,胡強的手氣就一直不順,逢賭必輸,但他屢敗屢戰。過不多久,結婚收的那點人情錢就隨著銅錢的轉動進了別人的口袋。妻子發起了牢騷,胡強長這麼大就連他爹媽都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,哪里經得起妻子的數落。氣不打一處來,胡強對妻子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毒打,從此妻子便不敢吭聲,明白了當初嫁給胡強是一次多麼錯誤的選擇。

打完了妻子,胡強心裏還是憋悶,口袋裏沒錢,手又癢癢,日子變得難熬起來。那天夜裏,胡強帶著黑子像往常一樣在村裏遊蕩,口袋空蕩蕩,心裏就是覺得不爽。走到老王家門口,看見門虛掩著,胡強輕敲了幾聲,屋裏沒人應答,他便打起了歪主意。胡強悄悄溜進屋裏,開始十分小心謹慎,後來也就放開手腳,翻箱倒櫃,搜尋錢財。不巧,這一切被上完茅房的老王碰個正著,面對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家,老王第一反應就是大喊捉賊。胡強見勢不妙,就對老王下了毒手。

找上門來的派出所民警讓胡強傻了眼。胡強被民警帶走那天是全村人最開心的日子,但老王卻因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,被打折了兩根肋骨,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。黑子看著主人的離去,一個勁兒地叫喚,一直跟到很遠,直到胡強被押上警車。

胡強被判三年,等待他的是漫長的牢獄之苦。她老娘終究沒見到孫兒,在那年冬天離開了人世。他娘死了好幾天才被村裏人發現,躺在床上,全身僵硬。胡強屋後是爹娘身前準備的現成的棺材,村裏好心人把他娘用被子裹住,放進棺木,抬到對門山上掩埋了。沒過幾天,胡強的媳婦也不見了蹤影,村裏沒人知道她去了那裏。屋裏只剩下黑子,每天依然在那棟老屋裏進進出出,現在黑子變成了當家的了。

村裏人每天還能碰到黑子,它再不像以前那樣叫喚了,也從不搭理人,總是低著頭,來去匆匆,比村裏人下地幹活還忙。黑子沒有了主人,就斷了供給,但村裏人從來沒看見黑子找過剩菜剩飯。吃飯的時候,村裏的狗看見了就會蹲下來,等待施捨,而黑子就算從此地經過,也不抬頭看一眼,給它丟過去,它也視而不見,總是行色匆匆地往前趕。

白天黑子活動不多,喜歡趴在自家門前閉目養神,見到生人靠近,就彈簧似的立起,朝著人沖上去,放聲狂吠一通,直到那人走遠。所以,村裏人雖然知道這棟老屋已經沒人居住,但也很少有人靠近。前些日子,鄰村來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小偷,準備趁夜裏對胡強家下手,半夜傳來一陣機關槍般的狗吠,小偷被黑子撕破了衣服,咬傷了手腳,發出殺豬般的喊叫,嚇得沒命地跑,聽說小偷回到家就躺在床上,半個月沒下地。

晚上是黑子最活躍的時候。一天夜裏,我們小孩在平場上捉迷藏,黑子嘴裏叼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我們面前走過,好奇心驅使我追過去仔細一看,它叼的竟然是一只老鼠,狗也逮耗子,那不是多管閒事嘛?真讓人難以置信,但我們終於明白了黑子的謀生之道。黑子的生存能力如此之強,讓我們改變了對它的看法,生出幾分欽佩。

之後,村裏人幾次看見黑子逮老鼠的場景,它速度之快,動作之靈活絲毫不遜色於貓。吃老鼠過活的黑子肚子滾圓,長得格外豐碩肥大,村裏的狗都讓它三分,見到它都退避三舍,不敢去招惹它。

當胡強的名字在村裏人的腦袋裏快要淡忘的時候,胡強回來了。那是一個陰沉沉的下午,胡強穿著一套洗的泛白的粗布衣裳,提著一個破舊的布袋進了村子,碰到他的村裏人和他擦肩而過,以為是來走親的外鄉人。後來是王秀才覺得這人面熟,問了一聲“是胡強嗎?”胡強點點頭,這下全村人都知道了。現在的胡強好像一下子衰老了許多,眼角已有了皺紋,並且銳氣大削,沒有了往日的倡狂,見人就低著頭,靦腆一笑。他聽說娘在他去勞改的那年冬天就走了,妻子也跑了,家中已沒有了親人,他眼角淌出了眼淚,這是村裏人第一次看到胡強流淚。在王秀才指點下,胡強找到了埋葬他娘的山坡。山腰隆起了一個小土堆,由於風雨侵蝕,都快要被削平了。胡強不能接受鮮活的娘現在變成了一抔黃土的事實,趴在墳頭嚎啕大哭。擁有時不懂珍惜,失去了才覺可貴,胡強留下了悔恨的淚水。

胡強踉踉蹌蹌地回到塵封了三年的家,屋前屋後已經雜草叢生。他卸下鏽跡斑斑的鐵鎖,推開屋門,抖落一陣灰土。走進屋中,地上長著青苔,還冒出了一些植物的嫩芽;屋樑和牆上都佈滿了蜘蛛網,什物上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土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面對如此衰頹之景,胡強有些黯然神傷。走到堂屋,眼前的景色大體相同,只是牆角有一個淺坑,堆了一些稻草之類的雜物,儼然是一種動物的窩,旁邊有一條光溜的直道通向屋外,顯然是這只動物出入的必經之路。自己的家竟然變成動物的棲身之所,這更加重了胡強的傷感心緒。胡強想著自己現在已經到了眾叛親離,無依無靠的境地,以後只能過煢煢孑立,形影相弔的日子,禁不住潸然淚下。

正當胡強掩面感傷之際,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,莫非是那只在此安家的動物回來了,胡強心裏一驚,猛地抬起頭。只見對面一只肚皮滾圓,渾身黑乎乎的傢伙正虎視眈眈地瞪著他,胡強有幾分膽怯,但黑乎乎的傢伙一直愣在那裏沒動,只是瞪著他。胡強猛地醒悟過來,這不就是他家的黑子嘛!“黑子,過來黑子。”黑子這才確定是自己失散了很久的主人,箭一般地沖過去,墜入胡強懷裏,在胡強的臉上又舔又啃。胡強抱住黑子,失聲痛哭,他不是孤身一人,這世上還有他唯一的親人——黑子。

從此,村裏人發現胡強變了,變得勤勞和善,樂於助人了。胡強修整了自家的老屋,然後扛起鋤頭,每天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儼然已是一個正宗的山裏人。胡強和黑子形影不離,胡強幹活,黑子就在山間地頭轉悠,收工後一起回家,和黑子一起吃飯,一同睡覺。

村裏人經常開玩笑逗他:“胡強啊,你到底把狗認作親娘,還是當成媳婦呢?”胡強只是靦腆一笑。

小白和小花

那還是在我八九歲的時候,我家從村裏搬到了鎮上,這著實讓我高興了一陣子。這裏寬闊平整的柏油路取代了蜿蜒崎嶇的山路;高大的磚房取代了低矮的木屋;人們身上光鮮的花色取代了沾滿泥汙的衣裳。我告別了爺爺奶奶,告別了老屋,告別了牆壁上兒時的印記,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
我爸是鄉政府的職工,我們一家四口就搬進了爸爸單位不足20平米的房間,擺上一張大床之後,房間裏就沒剩下多少餘地了,往往是媽媽在門邊做飯,姐姐在門外洗衣服,我就在一旁做作業,經常被油煙嗆得不行。晚上,我們一家四口就擠在一張床上,被子老不夠蓋,於是媽媽又加了床毯子,到了第二天早上,被子毯子早已分家。這間小房雖然小了些,卻拉近了我們全家的距離。

鄉政府旁邊原先是一個土坡,隆起很高。後來一個磚廠在這兒取土燒磚,經過一年多的煤煙熏烤和機器轟鳴的侵擾,土坡變成了一塊凹凸不平的窪地,無土可取,磚廠不知又遷往何處。旁邊還挖了個大水塘,是當時做磚取水用的,現在仍然蓄了一塘水。這個水塘現在已完全變成一個垃圾坑,鄉政府的職工、家屬和周圍居民的垃圾都往裏面倒,長年累月,塘邊已堆起了厚厚的一層五顏六色的垃圾:易開罐、酒瓶子、破皮鞋、爛襪墊、塑膠紙、包裝袋、掉毛的牙刷、破損的鍋盆、雞鴨的毛、動物的骨頭,還有女人用過的衛生棉,還泛著點點血斑。每到夏天,臭氣薰天,這裏就變成了蒼蠅蚊子的孕育地和屯聚點,嚶嚶嗡嗡,場面宏大,熱鬧非凡。塘裏的水也失去了原先的清澈,顯出暗綠色,變得有些粘稠,上面還飄著一層油污,儼然已是一塘死水。

坑邊除了倒垃圾的人不得不偶爾光顧一下,就只有一條狗經常在那一帶活動。那只狗個頭不大,通體灰白,原是磚廠包工頭家的。那時,這裏人流湧動,機器轟鳴,煤煙四起,很是熱鬧。我沒事就跑過去玩耍,看工人們挖土、制胚、曬磚、燒磚的過程,聽他們操一口外地口音說話,讓我半懂不懂的。混熟了,我也和他們的小孩玩,他們也經常扯下我的褲子,拿我開玩笑。我時常看見一只通體灰白的狗蹲在簡易的工棚下閉目養神,工地開飯時,這只狗就在這個人面前蹲蹲,又跑到那個人面前蹲著,雙眼只瞪著飯碗,工人們吃飯時也經常丟一些給它。沒事時,我就喜歡逗弄它,摸它的腦袋,它就閉上眼睛;撓它的肚皮,它就四腳朝天翻著肚皮,我撓哪兒,它就把那地方騰出來。見到我,它就會搖著尾巴湊過來。

我管它叫小白。在小花沒來之前,我是小白最好的朋友,我們時常在水塘邊追逐嬉戲。自打小花到來後,小白便漸漸疏遠了我。小花也是一只狗,體型和小白相仿,身上大部分雪白,只是左腦袋和右屁股上長著兩塊巴掌大的黑斑,這更顯得它可愛動人。面對小白對我的冷淡,我還是想通了:在狗眼裏,人的魅力終究比不過它們的同類,更何況是如此美麗的一只狗呢。小花是從何而來,到現在仍然是個迷,或許是一只被主人遺棄的流浪狗。自打小白和小花相遇後,它們倆就形影不離,難道狗也信奉一見鍾情?磚廠開飯時,先前是小白一只狗在人群中穿來鑽去,現在是小白帶著小花在人群中穿梭。得到骨頭,小白總讓給小花先啃,小花啃完了,小白才接著啃;包工頭喂飯時,它們也嘴對嘴,頭碰頭,一塊兒吃。結識小花之後,小白白天趴在工棚下打盹的時間明顯減少,我時常看見小白和小花圍著水塘追逐嬉戲,與前些日子我和小白玩耍一樣,現在,小白身邊的小花取代了我,它們玩的更加歡騰。追打累了,它們就跑回工棚的蔭涼下,小白倒在地上,吐著舌頭,小花就在小白身上磨蹭,用嘴巴為小白找蝨子,有時乾脆就倒在小白的身上翻滾。晚上,小白和小花也在一起,它們身子相貼著躺在柴房裏,像一對恩愛的小倆口。

當泥土漸漸都變成了一塊塊紅磚,砌進了人們的房屋,小山坡也一天天地被削平;當機器的轟鳴最終停止,最後一縷煤煙飄盡之時,小山坡已經蕩然無存,剩下一個到處坑坑窪窪的凹地。簡易工棚拆了,機器運走了,鍋碗瓢盆都撤了,工人們也散了夥。磚廠搬走那天,我特意跑去為工人送行,也看看小白和小花。工人們常年在外,居無定所,帶的東西都不多,除了一床破棉絮和幾件換洗的衣服外,就沒其他值錢的家當了。包工頭帶著妻兒,平時講究體面些,東西自然就多了些,鍋碗瓢盆、衣櫃床架擺滿了整個貨車。臨行前,他還不忘摸一下我的腦殼。包工頭牽著小白往貨車前座走,我摸了摸小白的腦袋,和它道別,或許以後再也看不見它了。不知怎麼回事,小白顯得十分反常,小白硬是不肯上車,死死地繃著繩子,和包工頭僵持著。包工頭只得採取強硬手段,把小白硬拽上車,可小白一轉身就跳下來,包工頭再把它抱上車,便馬上關上了車門,沒想到小白又從車窗裏一躍而出,再把小白抱上車後,包工頭只好把車窗也關上,還死拽著韁繩,這才把小白鎮住。車開走後,這裏一下子變得冷清下來,環視四周,一片狼藉,雜亂不堪,好像是被鬼子洗劫過一般。習慣了喧鬧,這裏的沉寂讓我心裏發慌,望著空蕩蕩的窪地,我的心也仿佛一下子被掏空。我忽然發現水塘邊站著小花,它孤零零地傻望著車駛去的方向,我終於明白小白不肯上車的原因,這麼恩愛的小倆口被活生生地拆開,我的心裏感到一陣酸楚,很不是滋味。

我心裏整整失落了幾天,總顯得沒精打采,焦躁不安。我站在鄉政府主體建築的樓頂,不時向水塘和窪地張望,還是狼藉一片,空空如也,毫無生機。大概過了三天,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,我站在鄉政府的樓頂上看到兩只狗在水塘邊嬉戲玩耍,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,瞪眼仔細一看,就是小白和小花。我馬上跑下樓去,來到水塘邊,看見它們還是像往常一樣親密無間,快樂地跳躍追逐,小白顯然是趁主人不在時逃出來的。後來包工頭找來,又把小白生拉死拽帶走了,水塘邊又冷清下來,但我確信小白一定會再回來,我沒事就跑到水塘邊傻傻地等著。足足過了快一星期也沒再看到小白的身影,我的心慢慢涼下來,或許小白真的不會回來了。可第二天早上我又看見了小白和小花在水塘邊追逐打鬧的身影,我冰涼的心又馬上沸騰起來。聽給包工頭打工的本地工人說,包工頭把小白帶回去後,栓在柴房裏將近一星期,小白飯不吃不喝,整日整夜不停地叫喚,吵得人不得安寧。後來包工頭把小白拉出來,栓在屋外的柱子上,好讓小白透透氣,小白趁主人不注意,把繩子咬斷跑了出來。聽了這段話,我真是對小白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從此,包工頭再也沒來找過,小白也變成了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,於是小白和小花每天都會出現在水塘周圍。它們像往常一樣形影不離,無論白天黑夜,總是在水塘邊玩耍休憩,不會厭倦。鄉政府食堂打鐘開飯時,小白就帶著小花在吃飯的人群中和食堂的餐桌下鑽來鑽去,總能吃得嘴油肚圓。吃飽喝足之後,它們就回到水塘邊小憩一會兒。

不知是哪個人開了往水塘倒垃圾的先例,於是周圍的垃圾就源源不斷地往這地方堆。首先出現的是煤渣、菜葉、紙屑等生活垃圾,接著是周圍居民給稻穀蔬菜打藥丟的空農藥瓶和包裝袋,然後是旁邊一家診所丟的空藥瓶、針管和各種還帶著血跡的繃帶紗布等,最後一發而不可收拾,垃圾堆成了規模,水塘已經變成公認的垃圾塘。但小白和小花並不嫌棄,依舊在塘邊玩耍覓食,和以前一樣開心雀躍。

小花死了,是在一個安靜的晚上。早晨,我發現小花躺在水塘邊,一動不動,全身僵硬,小花張著嘴,舌頭暗黑,顯然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,中毒身亡。小白在旁邊用爪子撈著,用鼻子拱著,用腦袋在小花身上磨蹭,不時發出幾聲淒慘的叫聲,小花依然沒有反應。小白變得更加焦躁不安,跑過去,又跑回來,發出無助的哀叫。小花的軀體被倒垃圾的人丟進了那一塘污濁不堪的水中,濺起了一道水花就不見了蹤影。小白找不到小花,圍著水塘來回不停地轉,不停地發出令人發怵的哀號。

那天晚上,夜已很深了,我心裏還惦記著小白和小花,為它們而難過,更加擔心小白的處境。隱隱約約,我仿佛聽見了小白的的叫聲,聲音如泣如訴,充滿哀怨,更有一種憤怒的爆發力,像是在強烈地控訴。我整夜無眠。一大早,我跑到水塘邊,卻沒有看見小白的身影,過了幾天,還是沒有發現小白的蹤跡,或許小白不會再回來了。

那是一個星期後的下午,我習慣性地來到水塘一帶,驚奇地發現那塘污水中央有兩團醒目的白斑,湊近一看,水塘上漂浮著兩只狗的屍體,一只是小白,一只是小花。

母狗

我讀大學的時候,不大的校園裏總會竄進來一些狗。我對狗沒有研究,分不出品類,也叫不出名字,但看得出,它們大都是寵物狗。長得憨態可拘,是狗,又像貓。有的留出兩撇濃密的眉毛和鬍鬚,做出一幅老者之態。可以想像,在以前他們憑藉自己的相貌也博得主人的萬千寵愛,一旦主人移情另愛,失寵了,就落得現在毛髮蓬亂,渾身贓汙,淪為一只流浪狗,四海為家。它們有的屬逍遙派,喜歡在草坪上翻滾嬉戲,到處亂竄。有時溜進教室,引發一陣騷動;有的狗行色匆匆,從不搭理人,一幅大忙人的形象。這樣的狗換了一批又一批,可見它們從未停止過流浪。有的瘸了一條腿,仍然跑得利索,可以窺見它們偷食的遭遇。

我讀大二的那年春天,氣溫稍微回升的三月,學校裏又來過幾批狗。其中一只狗很特別,便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它走得緩慢,一個大肚子沉沉地掉著。一看便知是一只懷孕待產的母狗。也不知和哪只公狗一時貪歡所致。它整天在校園裏溜達,或是在少人的草坪上躺上一陣子,似乎在等待著什麼。

母狗生產了是在幾天後的晚上,我和室友聽到一聲聲淒慘的狗叫從寢室的牆根傳來,讓人心裏發麻,整晚睡的也不安穩。第二天大清早跑去一看,只見母狗有氣無力地躺在牆根,懷裏護著三只剛出生的小狗崽。一只小狗還沒見到早上的太陽就夭折了。經過一晚上的折騰,母狗也精疲力盡了,看著身邊的狗崽,顯出幾分剛作母親的安詳。漸漸的,人圍多了,母狗便警覺起來。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周圍,放射出凶光。有人試圖靠近,想摸摸小狗,它便齜牙咧嘴,以示警告。但更多的是恐慌,即便想拼殺,卻也力不從心了。我們也並不打攪它們母子的生活,還時常扔些飯團過去。小狗慢慢開始活動了。

春雨並不因怕淋著它們母子就不下了。雨雖下的不大,也足夠淋濕它們的安身之所。母狗和狗崽的毛都淋得濕透,貼在身上。小狗在帶有寒意的春風春雨中瑟瑟顫抖,微微扭動身子,發出絲絲呻吟,母狗煩躁起來,在旁邊走來走去。腳步焦急而煩亂,時而發出幾聲淒慘的吼叫。這是母親看到孩子受罪,自己卻無能為力,而發出的最無助、最心碎的呐喊。讓人心裏油然產生一種尊敬和同情。

不知哪位好心人把它們一家子轉移到了雜物室的一個角落,淋不著雨,母子又有了新的窩。母狗安靜下來,很細心地用舌頭舔著小狗崽全身,小狗在母狗的懷裏安然入睡。

這樣過了幾天,狗崽漸漸睜開了眼睛,也開始在地上爬來爬去。在一起追逐打鬧,餓了就咬著母親的奶坨子使勁地吸,嫌奶水來得慢,便用小腦殼使勁地撞著。母狗很少離開它的狗崽,時刻用眼睛注視著周圍的路人。有時出去找食,馬上便折回來,看到安然無恙的狗崽,心裏便坦然了。

一次我正經過它們的安身之地,母狗找食回來顯得異常慌亂,因為它沒像往常一樣看見它可愛的狗崽,幾只小狗不見了。母狗在周圍跑來跑去,腳步急促,焦躁不安。我讀懂了作為母親的擔心與無助,特意停下來,在旁邊靜靜地看著,為母狗祈禱。這時,一個六歲上下的小女孩抱著一只毛茸茸的哈巴狗朝這邊走來,被母狗看見。母狗眼睛一亮,沒等我反映過來,便箭一般地沖過去,然後便傳出小女孩撕裂般的哭號,後面發生的事就不知道了。小女孩肯定去了醫院,母狗去向不明。

我的心一直懸著,擔心著母狗的處境。第二天,我碰見學校的幾個保衛,他們在閒聊,話題似乎與昨天狗咬人的事件有關。我就旁聽了會兒。

“王主任這次可‘中頭彩’了,沒一千多塊對不上數啊。”那個中年保衛邊吞雲吐霧邊漫不經心地說。

“他有錢,一千多塊算個球。”李保衛眯著眼,臉上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,

“管那麼多,我們吃我們的狗肉,晚上把小張也叫上。”

我的心涼了半截。母狗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自己為保護孩子所咬的一口,竟然要付出生命的代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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